Poems

Tea fragrant and strong, made from Five different blends, in cotton bags or legendary Stockings—tender, all-encompassing, gathering— Brewed in hot water and poured into a teapot, its taste Varying subtly with the time in water steeped. Can that fine art be maintained? Pour the tea Into a cup of coffee, will the aroma of one Interfere with, wash out the other? Or will the other Keep its flavour: foodstalls by the roadside Streetwise and worldly from its daily stoves Mixed with

五種不同的茶葉沖出了 香濃的奶茶，用布袋 或傳說中的絲襪溫柔包容混雜 沖水倒進另一個茶壺，經歷時間的長短 影響了茶味的濃淡，這分寸 還能掌握得好嗎？若果把奶茶 混進另一杯咖啡？那濃烈的飲料 可會壓倒性的，抹煞了對方？ 還是保留另一種味道：街頭的大牌檔 從日常的爐灶上累積情理與世故 混合了日常的八卦與通達，勤奮又帶點 散漫的⋯⋯那些說不清楚的味道 原收錄於《食事地域誌》，由Original Photograph Club於1997年出版 © Betty YY Ng

「不能吃西瓜 不能吃涼茶 不能吃龜苓膏 不能吃夏菇草」 「我想吃——」 「不能吃蝦，不能吃蟹 不能吃鴨鵝，因為它濕毒 不能吃雞，因為禽流感」 「我想吃——」 「不能吃筍，不能吃生冷 不能吃冬瓜和豆腐 不能吃鰂魚，因為會哽骨 不能喝酒，因為會亂性」 「我想吃朱古力——」 「不能吃！」 「我想吃朱古力——」 「不能吃 它會令你全身四肢無力 它會令你迷失方向 它會令你若有所思 它會令你夜裏作夢」 「我想吃—— 「它會在春天給我蓋被 它會在夏天令我全身舒暢 它會在秋天令我頭腦清明 它會在冬天把我包裹得暖和令我作甜蜜夢」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

誰人在微明中舉火 最能溫暖你的腸胃 混和了不同長短和新舊 在湯湯的熱氣中輪迴 塵世的煎熬從無間斷 笑臉令你陰溝裏翻舟 苦海的漩渦驅使不幸者兜轉 翻上來的剎那間又再消沈 有誰端來一碗熱暖 熨貼你宵來酸苦的胸膛 一旦心裏打滿了縱橫的細結 有那雙靈巧的手可以舒解 若是無聊舉杯積聚無數膩意 那堪再搬醋鹽的酸鹹 不如面對空茫的迴轉 端看你投入的是甚麼東西 皮蛋瘦肉舒緩你上昇的虛火 柴魚花生總結稻米浪蕩的良宵 小艇搖櫓的聲音或是塘畔風月 只剩下黎明的魚眼呼喚你的靈魂 腐竹皮蛋豬骨鯪魚肉 突出了自己也逐步溶化了自己 你我在熱湯中浮沈 有人炫耀鮑魚瑤柱的極品 且細嘗一碗平淡白粥裏的眾生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

開始時在白布的桌面上 端來一碗湯豆腐 我們開始說話 從平面開始想像，把現實割切 阡陌縱橫許多不同的四方田 想像我們是樸實的農夫 想像我們是入定的老僧 寺門內晚膳只有清湯與豆腐 沒有手提電話 沒有股票與炒樓 沒有金銀和慾望，只有豆腐 連冬菇也沒有，連豆芽也沒有 我們簡直已經到了非常禪的境界 不吃人間煙火，只是吃豆腐 可是吃著豆腐，閒聊著 又想到了豆腐也有各種做法 比方說高野豆腐 坐牢時探監的人送來高野豆腐 可以偷偷榨出半壺清酒呢！ 我說我有我以前吃過的 淺綠色的蟹膏豆腐 你說蝦仁松子豆腐 江戶時代就有豆腐百珍的專書 我們都吃過火腿豆腐蝦子山根豆腐 麻婆豆腐 臭豆腐 各種味道都說起來了 還有泥魚的豆腐呢 驅使燙熱無處可走的泥魚 教牠們鑽進冰涼的冷豆腐裏 滿足我們美味的慾望 唉，阿彌陀佛 愈說愈不像樣了 我們不是說要收心養性 只吃一味湯豆腐的嗎？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

Vermicelli made from bean starch Picked up with chopsticks, savoured My taste buds report: it is mixed with Eggplants cooked to a mush Memories surface, of the first time we met Conversation drifted, we chatted about eggplants I remember you said you grew up in Taiwan Your dad was a Cantonese, your mum from Beijing I forgot to ask how your folks cooked eggplants Did you cook it first, leave to cool and dress it with sesame oil? Eat it with a hot, fish-flavoured sauce? Or hav

夾一箸粉絲 吃進口裡 裡面好似 有煮糊了的茄子？ 想起我們初次見面 不知怎的說到茄子 記得你說小時候在台灣長大 爸爸是廣東人，媽媽來自北京 我忘了問你們家怎樣吃茄子 煮熟了涼拌，加上麻油？ 是加了辣味的漁香茄子 還是廣東的茄子煮魚、茄子雞煲？ 奇怪我們都同時從食物去想 文化的牽連，從身體的反應和口腔的 慾望，去想我們和外在空間的關係 在掀開一個和另一個鍋蓋之間 不斷地旅行，追隨豆豉的 氣味，在乾了一灘醬油那兒 細細辨認痕跡 我記得在簡陋但舒適的舊居 母親買過肥美的茄子 佛像那樣供在客廳中心 後來生活就亂了，獨自在外面 總沒法煮回那樣的味道 你父母當日不知是甚麼心情 隨移徙的人潮遠渡了重洋 言語裡滲入了變種的蔬果 舌頭逐漸習慣了異國的調味 像許多同代人，大家逐漸離開了 一個中心，失去了原來的形相 但偶然我們又從這兒那兒絲絲縷縷的 甚麼裡嚐到似曾相識的味道 好似是煮糊了的皮肉，散開了又 凝聚：那麼鮮明又消隱了的自己 原收錄於《食事地域誌》，由Original Photograph Club於1997年出版 © Betty YY Ng

They say What’s so great about an onion? Serves it right to be criticised so very often lately It’s got homely clothes on, all right but its name sounds suspiciously alien and its background is no good, strip off one layer there is yet another layer, with nothing much inside nothing the people will call substance, mere formalist! In the end they use some harsh words, and do away with this simpleton good-for-nothing. I, who spend all my time cooking, peel off one layer after a

他們說 洋蔥並沒有 甚麼了不起，活該 它近來一再受到批評 儘管穿著鄉土的外衣 它的姓氏聽來就不可信賴 成分也不怎麼好，剝開一層 又一層，裡面居然會沒有甚麼 大眾公認的內涵！真是形式主義！ 他們結果用嚴正的言辭徹底取消了 這簡單的東西。我這個老在做飯的人 剝著瓣瓣參差形狀，並沒有明確目標 心不在焉的染了滿手辛酸，不想就用 比喻言說。眼睛有點癢癢的，卻不 是由於偉大崇高的感情。一層蓋 一層，尋常事物都不一樣。可薄 可厚，可輕可重，輕微的變化 滑出習慣的模式，日常生活 也需要凝神。你是跟我不同 剝開的過程裡也觸動了我 那股辛辣爽甜澄明又曖昧 要找新的字詞去說分明 怎的卻老被貶說太容易 坦開自己教人看清楚 他們裹著長袍呷茶說 風雅的花事和燈謎 我尋找另外 的文字 原收錄於《食事地域誌》，由Original Photograph Club於1997年出版 © Betty YY Ng

阿蘇蘇 偷錢買鬆糕 有粉唔搽搽鑊撈 有帽唔戴 戴個爛沙煲 行行行 行行行 行到街邊執個橙 橙好鮮甜路好行 椰子夾酸薑 雞蛋撈埋十五樣 隔離婆仔燒炮仗 問你響唔響 唔響打阿蘇兩巴掌 行行行 行行行 行到街邊執句話 話好盞鬼路好行 阿蘇公 唔知搵乜東東 買碌蔗 又生蟲 買個餅 又穿窿 成日係垃圾堆執竹筒 垃圾堆裏執出奇怪夢 （改編自香港童謠）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

Yellow pepper Red pepper I love your shine Lighting up my kitchen table From the breakfast bowl Beginning with no explanation Rushing to a messy end Newly-derailed flavours Leave behind such joy You are a lovely tapestry You are a small town in the rain I’m grateful you came so far Came into my menu to play In a thick, rich fish soup Emitting your aroma Eaten with an ordinary cheese Adding leaping colours You are my daily fare You are a city with hot springs A hometown excell

黃色的辣椒 紅色的辣椒 我愛你的明亮 照亮了我的餐檯 從早餐的碟子上 不由分說地開始 匆忙混亂地結束 剛剛出軌的味道 留下愉快的感覺 你是艷麗的掛氈 你是微雨的小城 感謝你遠道而來 進入我的菜單遊戲 在濃濃的魚湯裏 散發自己的味道 與平凡的乳酪同吃 增加跳脫的顏色 你是我每日的營養 你是有溫泉的城市 你是擅長刺繡的故鄉 你是沒有橋墩的大橋 音樂裡破碎的完整 你借來小提琴的肩膀 古堡裡偷望遠方的圓窗 可能滑稽但卻絕不平庸 你是昨夜的溫床 剛好容得下新的想像 在海風吹刮之下長大 你的心可以變得溫軟 身體是驕傲的燈籠 你是跳舞的木偶 唱歌劇的農民 你有鮮明的個性 但你並不辛辣 你是貧窮的孩子 但你並不寒酸 一窩濃濃的牛肉雜燴裡 叫人開顏的片片清爽 你是頑皮的高音 從糾纏不清的植物關係裡 展開自己以爽脆的笑容 黃色的辣椒 紅色的辣椒 我會永遠支持你 對抗平庸的口味 原刊於《a.m. post》2005年5月刊 © Betty YY Ng

India brought over spices and curry Arabian shish kebab became satay The Dutch devoured nutmeg and cumin The Chinese fled with black beans and vegetable seeds Soy sauce landed here grew sweet Numerous islands dot the dining table’s coastline Nobody can colonize spices Turmeric dyes my fingers yellow Padan leaves give off their strong scent Fiery chili peppers refuse to kowtow Hot as volcanic lava Rugged as ocean rock. Only Rice is our common language Rice our consoling mother

Nasi dan Santan 印度帶來了香料和咖喱 阿拉伯人的串燒變成沙爹 荷蘭人覬覦豆蔻和茴香 中國人背著豆豉和菜籽逃難 豉油遠道而來定居在這裏變甜 餐桌的海岸線上無數小島 大家都沒法把香料殖民 黃薑染黃了我的指頭 香蘭葉總有濃郁的香氣 辣椒火爆拒絕向任何人低頭 火山熔岩那麼熾烈 大海岩層那麼嶙峋，只有—— 米飯是我們共通的語言 米飯是我們安慰的母親 米飯包容不同的顏色 米飯燙貼腸胃裏舊日的傷痕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

剛收到你寄來的瓶子，還未打開 沒想到，隨灰雲傳來了噩耗 沿你們的海岸線北上，地殼的震動 掀起海嘯，一所酒店在剎那間淹沒 一列火車衝離軌道，在無人駕駛之下 從今生出軌闖入來世的旅程 海水突然淹過頭頂：油膩而污黑的 生命、漂浮的門窗、離家的食物⋯⋯ 我打開密封的瓶子，嚐不出 這醃製的蒜頭是怎樣一種滋味 是泥層中深埋的酸澀、樹木折斷的焦苦？ 還是珊瑚折盡魚翻白肚的海的鹹腥 從陽光普照的午後傳來，你可是想告訴我 如何在黑暗中醞釀，在動亂中成長 千重輾軋中體會大自然的悲憫與殘酷 如何以一點甘甜襯出大地人世無邊酸楚？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

Roast rice-duck and pan-fried prawns are always on top Class order is precisely laid out in the layers But the poking chopsticks gradually reverse the prized five-spice chicken and lowly pigskin The Sung army once sought shelter here in defeat wolfed down the fishermen’s reserves from large wooden basins dined on the beach in crude circles, with no elegance of the past Far from the capital, they tried the rural folks’ wild flavors. Unable to stay on top, it all collapses with

應該有燒米鴨和煎海蝦放在上位 階級的次序層層分得清楚 撩撥的筷子卻逐漸顛倒了 圍頭五味雞與粗俗的豬皮 狼狽的宋朝將軍兵敗後逃到此地 一個大木盆裏吃漁民貯藏的餘糧 圍坐灘頭進食無復昔日的鐘鳴鼎食 遠離京畿的輝煌且試鄉民的野味 無法虛排在高處只能隨時日的消耗下陷 不管願不願意亦難不蘸底層的顏色 吃久了你無法隔絕北菇與排魷的交流 關係顛倒互相沾染影響了在上的潔癖 誰也無法阻止肉汁自然流下的去向 最底下的蘿蔔以清甜吸收了一切濃香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

從一盞燈旋轉的閃爍開始 永遠無法持續的意外在耳邊 有人說你是辛辣但你已經 不是辛辣的，後來的人 把這道菜煮得太乾，忘記了 原來的主題，我們在攪拌中 逐漸失去了自己 太模糊、太軟弱、太妥協 難以達到朝思暮想的形狀 我們繼續在平庸的烹飪以外 想去尋回那些失落的筆記 不管去到哪裏我們總帶着 童年的腳步放學懶洋洋經過小巷 那些殖民地大屋中傳來的香味 來自遙遠的市鎮，修葺我們的慾望 是我們屢屢失落中安慰的零食 成長中記得咀嚼那微甜的苦酸 在那些無法逃避的沈悶中 發現了逃走的暗道卻不知通往何方 那些永恆的秘密，牙縫中弔詭的 老祖母的魚餅：無法分辨的 鹹和甜的混合 要得有上好的百加休魚，要得 有夠強夠醇的葡萄牙橄欖油 然後那一切就可以像魔法般重現？ 教母在星期天脕上給我們煮的晚餐 在某一個閣樓，某一道關上的 南歐風味的木窗裏的窗帘和窗罩下 那塵封的昨天裏，微微閃光的是甚麼？ 姊妹們曾經記下、親友反覆鈔寫 而紙張逐漸褪色了 難留下那無法挽回的 巫師般準確搬演的神秘儀式 記得那些茴香與肉豆蔻粉的味道 那些葡式蝦醬煮肉特別惹味 （是祖母下廚一顯身手嗎？） 那氣味歷久

剛剛經歷新的變化 還未肯定自己的身份 點滴濾下形成 淡白的形態 是牛乳還是冷湯呢？ 臉上還有小小的泡泡 漩渦裏撈出前生的大米 未形成的狀態裏有許多可能 變成鮮豔的紅葉 變成體面的銀杏 變成陰暗的地道 變成致命的爆炸 變成冬天的戀曲 變成悲情的高歌 變成躍崖的自毀 變成得道的昇天 上了年紀的人在喝酒 喝出了許多味道 一度眼前有那麼多可能 世界的臉孔還是那麼清新 乳白裏盪着動人的弧線 清澈的水裏有那麼多波紋 可以選擇變酒還是變醋 且嚐模稜的味道煥發的美漿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

要隔了一個年頭才好味道？ 日子久了才會變得金黃？ 過去我一直不知道 阿婆收藏起的是甚麼東西 那些窸窸窣窣的 層層多葉的秘密 總喜歡青翠的年華 喜歡吹彈得破的肌膚 一個潮濕的生命一個磞緊的生命 來到一個不知怎麼樣的生命 從前不喜歡阿婆滿臉縐紋 不喜歡阿婆的黑色衣衫 老是從裏面摸出一些甚麼來 那是我們打了摺的過去嗎？ 你說瘀青的身體裏 真的曾有嬌健的身體？ 阿婆讓我再喝你煮的湯 試嚐裏面可有日子的金黃 原收錄於《蔬菜的政治》，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2006年出版 © Betty YY Ng